【南方日報】“冬瓜大王”謝大森:26年專攻冷門作物 育出全國爆款品種

消暑冬瓜盅、廣式冬瓜羹、冬瓜水鴨湯……入伏,正是冬瓜最清潤甘美的時節。作為全國第二大瓜類蔬菜,冬瓜的產業版圖近年來持續擴張——2025年全國播種麵積約650萬畝,一二三產綜合產值逼近700億元,其中廣東一省種植麵積與產值均居全國榜首,年產值(含加工產品)超過150億元。
這背後,繞不開一個名字:謝大森。他是國家大宗蔬菜產業技術體係廣州綜合試驗站站長、廣東省蔬菜產業技術體係首席專家、必威betways 蔬菜研究所研究員。自2000年踏入冬瓜育種領域,他帶著團隊從零敲碎打地收集種質資源起步,一路披荊斬棘,建成全球種類最全、數量最多的冬瓜種質資源庫,育成的“鐵柱2號”累計推廣約300萬畝,繪製出世界首張冬瓜全基因組精細圖譜。
同行叫他“冬瓜大王”,而他更願意把自己看作一個跟土地和種子打交道的人,為了解讀“鐵柱2號”背後的科技密碼,我們走進這位育種專家的世界。在縱深推進“百縣千鎮萬村高質量發展工程”的背景下,謝大森26年的堅守,或許正是千千萬萬紮根鄉土、用科技改寫農業命運的科研人最真實的縮影。
●南方日報記者 黃進
“翻垃圾”蹲集市
攢種質資源庫
1997年,謝大森進入廣東省農科院蔬菜研究所,做了3年助理研究員。2000年,30歲的他做了一個讓身邊同事紛紛搖頭的決定——放棄加入當時效益可觀的黃瓜育種團隊,轉投幾乎無人問津的冬瓜。
彼時的冬瓜種子市場,是一潭“渾水”。市麵上流通的幾乎全是農家自留種或冬瓜加工企業的副產品——混雜的種子。品種混雜到什麼程度?“就像開盲盒,一把種子撒下去,長出來的冬瓜有長有短、有圓有扁,果皮有黑有白,冬瓜產業無人關注。”謝大森回憶。
那時的冬瓜種子,論包賣,一包.08元到1.5元;而同量的黃瓜、茄瓜種子,價格是它的10倍以上。“大家都覺得,做冬瓜育種既沒前途,也沒‘錢途’。”他笑著自嘲了一句,隨即正色道:“但起點越低,潛力越大。”
就憑這個判斷,他紮了進去,一紮,就是20多年。
育種的第一步,是種質資源,可當時全所幾乎沒有冬瓜種質。謝大森決定,自己去“收”。
雲南西雙版納,被認為是冬瓜的起源地。黎明時分的邊境集市上,天還沒亮透,謝大森和團隊成員打著手電筒守在路邊,從農民挑來的籮筐裏翻找一個個品相獨特的冬瓜——現場切開、測量、品嚐、取籽。
最讓人動容的,是他“翻垃圾”的故事。一次在單位食堂吃飯,謝大森夾起一塊冬瓜燒肉,嚼了兩口,眼睛亮了:這個品種真好吃。他撂下筷子直奔後廚,問這冬瓜是什麼品種,能不能給他點種子,師傅攤手說皮和籽都扔垃圾桶了。他二話沒說,蹲在垃圾桶前翻了半天,硬是把那些沾滿油汙的種子扒了出來。“翻出來那一刻,跟撿了寶似的。”他說這話時,臉上竟還有些靦腆。
還有一次,謝大森在文獻裏讀到一種據說帶苦味的野生冬瓜,翻遍資料都找不到確切線索,便寫信向老一輩專家請教。對方回信說,那個所謂的野生種恐怕早就找不到了。謝大森不死心,又跑去西雙版納,挨個問路邊擺攤的農民。一個抱著孩子的傣族姑娘說,外公常進山打獵,可能見過。
“好像找到了。”4天後,即將離開西雙版納的謝大森接到那個姑娘的電話,他立刻驅車30公裏趕去,帶回6個似野生冬瓜的瓜。滿懷激動地種下去,兩個月後開了花,一看,根本不是冬瓜。
“希望破滅了,但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收集資源這事兒,得心裏時時刻刻裝著它,有時候‘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謝大森語速很快,眼裏有光。
謝大森不僅自己跑,還“發動群眾”——“同事回老家過年,我總叮囑他們,幫我買冬瓜吃,把種子帶回來。”每年春節後,總有人提著幾小包種子敲他的門。
如今,廣東省農科院蔬菜所已收集保存冬瓜種質資源1200餘份,這是全球最大的冬瓜種質資源庫。“種質資源的收集,我們從來不嫌多。”謝大森說。26年的行走,他為冬瓜育種築起了最堅實的底座。
給自己“挑刺”
育出更好品種
種質是根基,但真正的育種家,還要讀懂產業的痛點。
2000年剛起步時,謝大森最想解決的,是讓農民種出來的冬瓜“整齊”——穩定的產量、穩定的抗性、穩定的種性雜交種子。曆時5年,他育出第一個雜交一代黑皮冬瓜“黑優1號”,2006年通過廣東省審定。該品種坐瓜率高、瓜形勻稱,畝產突破兩萬斤,而傳統自留種不過七千斤上下。農民爭相搶購,種子供不應求。
但新的問題很快浮出水麵。那時廣東冬瓜主要北運,國道長途顛簸,運輸途中破損率高達20%。流通商虧本不願收,產地冬瓜一度滯銷。
“這個問題不解決,整個冬瓜產業不可能有大的發展。”謝大森敏銳地揪住了這個“卡脖子”環節:能不能培育一個更耐儲運的冬瓜?
他從物理結構入手。冬瓜果肉厚度基本恒定,耐不耐壓,關鍵在內腔大小——內腔越小,瓜身越“苗條”,抗壓性越強;再加上果肉質地更致密,破損率還能再降。
可“致密”怎麼量化?沒人知道。謝大森自己想了個土辦法:用打孔器取出一塊固定體積的果肉,上秤稱重,算密度。靠這個笨法子,他在海量材料中篩出了果肉最致密的株係。
2013年,“鐵柱”冬瓜誕生。內腔小、果肉密,同樣體積的車能多裝貨,長途運輸破損率從20%驟降到5%以下,一上市立刻走紅。
就在“鐵柱”最風光的時候,謝大森卻主動給它“挑刺”。他發現種子休眠期長、發芽率偏低,對農民來說,播下去出不來苗就是實打實的損失;又發現瓜皮轉黑偏慢,影響上市節奏。針對這兩處缺陷,他和團隊埋頭改良3年,2016年在保留鐵柱冬瓜優點的基礎上,推出“鐵柱2號”——保留了耐儲運的看家本領,又解決了發芽慢和轉色遲的老毛病。
結果,“鐵柱2號”一問世,市場幾乎一夜之間就拋棄了“鐵柱”。“我革了自己的命。”他笑著說。
“鐵柱2號”開創了“鐵心”冬瓜新類型,果形勻稱,皮色黑亮,果肉厚而致密,種子雙邊籽、無休眠期。2016年品種評定以來,已在全國近20個省份推廣約300萬畝,占廣東同類品種40%以上,是目前國內推廣麵積最大的黑皮冬瓜品種。它還開創了冬瓜種子按粒賣的先河——一粒0.25元。從0.8元一包到按粒計價,跨越的不僅是價格,更是一個產業的質量躍升。
如今,謝大森和團隊一起,已成功選育出9個冬瓜新品種。
緊跟當下需求
研究分子育種
長期以來,冬瓜新品種的選育,靠的都是傳統育種方法——耗時長、效率低。分子育種時代來了,謝大森深知,一定要與時俱進,不摸清冬瓜的全基因組,就談不上真正的“精準”。2013年,他團隊聯合中國農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啟動冬瓜全基因組測序。
研究整整做了6年。2019年,世界首張冬瓜全基因組精細圖譜和變異組圖譜終於繪製完成,冬瓜分子輔助育種技術體係隨之建立——育種從“經驗時代”邁入了“分子時代”,育成一個品種的時間從5—8年縮短為3—4年。
“以前育種像釣魚,釣到什麼算什麼;有了基因組,就像把池水排幹去抓魚,精準捕撈。”這個比喻,他說得輕巧,背後的笨功夫卻沉甸甸的。
與技術上的與時俱進相比,更為重要的是理念跟上時代的步伐,他把產業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當成育種的方向。“我們做育種,不是發完論文就完事。”他說,“育種專家如果不關注農民地裏長了什麼、愁什麼,研究就失去了根,品種也不可持續,最終會被市場淘汰。”
盛夏,清遠市清新區山塘鎮,一片冬瓜地熱浪蒸騰。謝大森彎腰鑽進瓜棚,手指輕輕叩了叩一隻墨綠色的冬瓜,側耳聽了聽聲響,又伸手摸了摸瓜身——果實緊實、勻稱、筆直。“每一個瓜都一樣,就像工業產品,一致性非常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意從眼角的皺紋裏溢出來。
身後,網紅“冬瓜肖說”肖藝華正舉著手機拍短視頻,鏡頭掃過一排排吊在架上的“鐵柱2號”。半年前,謝大森在短視頻平台刷到肖藝華的視頻,發現這個年輕人“種植水平高,又善於學習和總結”,便主動私信聯係。
“這麼出名的專家,怎麼會找到我?”肖藝華一開始不敢相信。後來謝大森連續幾次主動跑到田頭,虛心向他請教種植“絕招”,肖藝華才真正感受到這位老科學家的低調與務實。
“活到老學到老,他們從產業裏積累的有些‘絕招’,值得我學。”對謝大森而言,品種育成從來不是終點。農民種得好、賣得出,才是硬道理。
江門台山市端芬鎮一位長期種植冬瓜的農民,因“鐵柱”冬瓜與謝大森結下深厚情誼。2013年前後,這位農民的女兒考華南師範大學,家裏收入微薄,找到廣東省農科院蔬菜所冬瓜團隊,謝大森推薦她家種“鐵柱”係列。
連續4年,這家人靠著10多畝“鐵柱”冬瓜,供女兒讀完了大學,還蓋了新房。“那幾年我每年都去台山,他們總是熱情款待。男主人握著我的手說感謝‘鐵柱’冬瓜——那一刻,我覺得所有辛苦都值了。”他說這話時,語速慢了下來,目光望向遠處。
“展望未來,冬瓜品種的競爭核心必將從外在顏值轉向內在品質。”謝大森團隊已先行一步,將全國冬瓜產業大會征集的數百份代表性品種和千餘份種質資源,係統完成營養組分與風味特征的精準檢測,構建起首個冬瓜內在品質數據庫,並據此量化定義了高品質冬瓜的考核指標。
目前,團隊正依托該數據庫,全力打造下一代突破性品種——“黑美1號”高品質冬瓜,旨在實現從經驗育種到數據驅動設計的戰略升級。
發生在謝大森身邊的一個個鮮活故事,反複印證著一個樸素卻深刻的道理:真正的農業科研,不在高閣之上,而在泥土之中。那些蹲在路邊翻撿種子的清晨,那些叩擊瓜皮的午後,那些被農民緊握雙手的黃昏,是對“冬瓜大王”最精準的定義。
原文鏈接:https://epaper.nfnews.com/nfdaily/html/202607/16/content_1017584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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