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日報】“養蟲人”和他們的“天敵工廠”
廣東在全國率先推廣赤眼蜂的繁育和大麵積應用

“這樣撕開,放到樹上,有蟲卵的一麵對著裏麵,放在小枝上,防止老鼠偷吃蟲卵。”4月,正是荔枝花開時節,在廣州從化荔博園,必威betways 植物保護研究所研究員李敦鬆手把手教工作人員放置“天敵昆蟲釋放卡”。
這樣的場景對李敦鬆來說已是常態,從1992年踏入必威betways 植物保護研究所至今,李敦鬆與天敵昆蟲打了整整30多年的交道。他養過赤眼蜂、平腹小蜂、捕食蟎……這些常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蟲子,在他手裏變成了守護千萬畝農田的“綠色衛士”。
今年4月15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生物安全法》正式實施5周年,李敦鬆及其團隊培育的天敵昆蟲是如何從實驗室走向田間?它們為守護生物安全發揮了哪些作用?記者走進的果園與車間,探尋“以蟲治蟲”背後的故事。
●南方日報記者 黃進
攝影:南方日報記者 張令
廣東20世紀50年代
就開始研究“以蟲治蟲”
在必威betways 植物保護研究所廣東省農作物害蟲天敵繁育基地,李敦鬆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個繁育箱,數以萬計的赤眼蜂如雲霧般升騰而起,又輕輕落在他的手臂上。
這裏被稱為“天敵工廠”,每年春耕時節,是李敦鬆和工作人員常待的地方,他們在這裏“養蟲”。
“我們要先把蟲卵粘在蜂卡上,粘好後放到接蜂室去接蜂。等這些蜂卡上的蟲卵發育好,就會被釋放至田間地頭,成為華南大地上一支無聲的‘蟲蟲特工隊’。”李敦鬆一遍演示一邊說。
“這就是我們常說的‘以蟲治蟲’,在這方麵可以很自豪地說,廣東省是全國的赤眼蜂繁育和應用的‘老師’。”李敦鬆說,早在20世紀50年代,廣東省就開展“以蟲治蟲”的生物防治研究。
1958年,廣東順德就建立全國第一個生物防治站。在20世紀70至80年代,北方多個省份來廣東學習。“現在廣西應用赤眼蜂防治甘蔗螟蟲,就是我們廣東的技術。”
1992年,剛從華南農業大學畢業的李敦鬆被分配到必威betways 植物保護研究所,他毅然選擇的是生物防治,所謂生物防治,就是利用自然界已經存在的生命活體,或者是活體的代謝產物來控製病蟲害,其所運用的原材料是自然界中本來就具備的活性生物,如天敵昆蟲、菌類等。
“我很多同學都去做農藥了,我選的這個方向被人笑稱是‘砸了自己的飯碗,又砸別人的飯碗’。”李敦鬆戲謔道,“砸了自己的飯碗”,就是一旦生物防治做好了,害蟲會越來越少,那所需的天敵自然會變少,“又砸別人的飯碗”好理解,就是減少化學農藥的使用。
赤眼蜂是一種卵寄生蜂,它將卵產在害蟲的卵內,幼蟲孵化後會取食卵液,殺死害蟲卵,從而達到防治害蟲的目的。但要讓赤眼蜂乖乖聽話、大規模繁殖,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時候條件很艱苦,實驗室設備簡陋,繁育天敵昆蟲全靠手工操作。”李敦鬆回憶起剛工作時的場景說,他的導師劉誌誠研究員,是我國人造寄主卵繁殖赤眼蜂的開創者之一。1988年,全國第一台微電腦控製的人造卵卡機就是在劉誌誠手中誕生的。李敦鬆從前輩手中接過的,不僅是一門技術,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李敦鬆至今記得,剛參加工作時,著名的蒲蟄龍教授每年都來實驗室指導工作。“他的諄諄教誨影響著我們,在最艱難的時候一直堅持生物防治的應用研究,為了篩選適合赤眼蜂繁殖的寄主卵,前前後後試驗了20多種昆蟲卵。麻蠶卵、柞蠶卵、米蛾卵……每一種都要反複試驗,記錄出蜂率、雌性比率、生命力等數據,常常在實驗室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說。
最難的是米蛾飼養車間的粉塵問題。米蛾成蟲翅膀上的鱗片粉塵極易引發工人過敏和呼吸道疾病,很多工人幹不了多久就受不了。李敦鬆帶著團隊反複攻關,最終設計出新的飼養工藝,有效解決了鱗片粉塵汙染問題。
正是這種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讓李敦鬆團隊在赤眼蜂規模化繁育技術上取得了一係列突破。他們建立了利用米蛾卵繁殖赤眼蜂的生產線,製定了廣東省地方標準《螟黃赤眼蜂擴繁與應用技術規程》,使赤眼蜂的工廠化生產成為現實。
國內首次應用無人機
釋放赤眼蜂
2013年夏的一天,廣西來賓市的一片甘蔗田裏,一架無人機正在低空飛行,機身下方噴灑出細細的霧狀液體。田埂上,李敦鬆和團隊成員緊盯著無人機的飛行軌跡,手中的記錄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據。
這是國內首次應用無人機釋放赤眼蜂卵的試驗。傳統的人工掛卡釋放方式,工人需要走進田間地頭,將蜂卡一張張掛在作物葉片上。對於水稻、甘蔗等高稈作物,人工釋放不僅效率低,而且容易踩踏作物。李敦鬆一直在思考:能不能用無人機來代替人工?
“當時很多人覺得我異想天開,赤眼蜂那麼小,從高空落下來還能活著嗎?”李敦鬆笑著說。他沒有被質疑聲嚇退,而是帶領團隊開始了艱難的攻關。他們試驗了十幾種懸浮介質,最終發現聚丙烯酸鈉溶液可以很好地保護赤眼蜂卵,無人機噴灑後出蜂率與傳統方式無顯著差異,均在72%—75%之間。
這項技術不僅解決了高稈作物人工釋放難的問題,還將釋放效率提高了數十倍。試驗成功的那一刻,李敦鬆站在田埂上,看著無人機在甘蔗田上空來回穿梭,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李老師是個特別較真的人。”團隊成員宋子偉告訴記者,“每次田間試驗,他都要親自到現場,有時一待就是半個月。他說,隻有親眼看到效果,心裏才踏實。”
這種“較真”貫穿了李敦鬆的整個職業生涯。在推廣平腹小蜂防治荔枝蝽技術時,他發現傳統的繁蜂箱效率低下,於是帶領團隊設計出新型繁蜂櫃,將繁蜂效率提升到每日100公斤柞蠶卵的水平。他還發明了平腹小蜂簡易釋放卡、球形釋放器,讓田間釋放變得更加簡便高效。
在李敦鬆看來,生物防治是一個“慢工出細活”的領域,需要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天敵昆蟲的繁育和應用,就像養育孩子一樣,急不得,也馬虎不得。”他常用“養天敵”來形容自己的工作,語氣中滿是溫情。
團隊成員趙燦自2017年進入植保所生物防治研究室,李敦鬆較真的精神也感染了她,“李老師他們這些老一輩生防專家,在行業最艱難的時期,始終堅持做生物防治研究。他們這份數十年如一日的執著,讓我們年輕一代備受鼓舞”。
“我們的技術要讓農民用得起、用得好,不能隻在實驗室裏‘紙上談兵’。”這是李敦鬆常掛在嘴邊的話。
推廣生物防治技術
減少農藥使用
當前,正值荔枝管理的關鍵期,在東莞市大嶺山的阿吉荔枝園,李敦鬆與當地技術人員一起,現場演示了人工繁育的關鍵環節:溫度、濕度、寄主卵的選擇與消毒、蜂卡釋放時機等。
阿吉荔枝園自2014年起投放平腹小蜂卵卡,“荔枝園蟲害防治效果十分理想,幾乎沒發現成活的荔枝蝽成蟲。”荔枝園的負責人對這一綠色防控舉措表示高度認可。
在東莞,省農科院作物所和東莞市農技辦一直致力於在荔枝中推廣這種“以蟲治蟲”的綠色防控措施,且防治效果顯著,目前已堅持了10多年。
荔枝蝽(俗稱臭屁蟲)是影響荔枝種植的主要蟲害之一,它能吸食幼芽、嫩梢的汁液,影響荔枝坐果率和荔枝果實發育,嚴重時還能導致荔枝果樹絕收。
平腹小蜂是荔枝蝽卵的寄生天敵,投放後,平腹小蜂成蟲會在荔枝、龍眼樹上活動,尋找荔枝蝽卵,然後把卵產在荔枝蝽卵內,幼蟲孵化吸食荔枝蝽卵液,消滅荔枝蝽於卵期,發育完成後羽化出的成蟲又可產卵寄生於更多荔枝蝽卵。
“利用平腹小蜂防治荔枝蝽蟓,在廣東越來越常見。”李敦鬆介紹,荔枝開花的時候正好開春,此時也是荔枝蝽蟓多發的時候,如果要用農藥,那就會殺死正在授粉的蜜蜂,平腹小蜂“以蟲治蟲”對荔枝生產十分有利。
2019年,李敦鬆團隊與澳大利亞天敵公司合作的平腹小蜂防治果樹蝽類害蟲技術,在澳大利亞推廣麵積達1萬多公頃;與台灣大學的合作也取得了豐碩成果。“我們的技術不僅走出了廣東,還走出了國門。”李敦鬆自豪地說。
30多年來,李敦鬆團隊研發的3種成熟的生物防治技術——利用赤眼蜂防治水稻、甘蔗和玉米螟蟲,利用平腹小蜂防治荔枝蝽,利用捕食蟎防治柑橘害蟎和薊馬——在廣東、廣西、福建、海南、四川等地廣泛推廣應用,累計示範麵積超過7333公頃次。
盡管經曆了不少釋放人工繁育的天敵昆蟲來防治害蟲的成功案例,但在李敦鬆看來,天敵昆蟲產業化仍麵臨的“成本高、規模小、配套技術不足”三大痛點。
也正因為這些痛點,從全國來看,天敵昆蟲並沒有得到“重用”。有數據顯示,目前,全國純商業化生產天敵昆蟲的企業不足5家,其中相當一部分實際產量遠低於設計產能。
可李敦鬆和團隊成員一起,一直堅持做好生物防控,至目前,團隊已累計投放捕食蟎等天敵昆蟲近100萬畝,減少農藥施用30%以上,“盡管有時碰到了一些困難,但是應用天敵昆蟲防控,我們從來沒有放棄。”李敦鬆說。
因為,李敦鬆堅信,隨著人們對生態安全、身體健康越來越重視,生物防控一定是未來的方向,“在未來很長時間,我們是離不開化學農藥的,但是不能過度依賴它,因為過度依賴農藥,就會造成害蟲的防治越來越難。”
“推廣生物防治,最難的不是技術,而是觀念。”為此,李敦鬆帶領團隊走村串戶,辦培訓班、發宣傳冊、建示範基地,用實實在在的效果說服農民。
“每次看到農民因為我們的技術減少了農藥使用、增加了收入,我就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李敦鬆說這話時,眼神裏透著樸實的光芒。
原文鏈接:https://epaper.nfnews.com/nfdaily/html/202604/15/content_1016797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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